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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我始终把圆明园建筑废墟和荒野看成是北大校园的一部分。因为北大围墙外西北方就是圆明园。两者相距仅三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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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57年冬天的朗润园走出来,我来到一个广大世界。我的专业已经远不是德国
语言文学了。我是四处出击。涉及的对象看起来很杂乱,文理科并举,其实是“吾道一以贯之”。我有我的章法,只听从内在那个最高声音的召唤。凡是我感兴趣的学科,我都敢碰,都敢闯进去。
我不功利。不是为了考研究生。我是“明其道,不计其功”。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追求“世界观”的满足。动机很纯,是为学问而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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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57年冬日我从朗润园走出来,借助贝多芬崇高、庄严“力”的感召(比如《命运交响曲》那些富有“人生使命感”的主题),我在瞑瞑中(当时并没有清晰的意识)开始了一系列思想、观念的冒险(Adventures of Ideas)。因为在北大最后的三年(大约是1959-1961)我渐渐把人的一生理解成是一场冒险活动。它是由一长串大大小小的冒险构成的。不同的人从事不同性质的冒险活动。
有人从事外在冒险。比如18世纪英国杰出的海上探险家库克。当然还有哥仑布等人,以及征服珠峰的勇士们。
有人从事内在冒险。比如贝多芬、康德和黑格尔,还有老子和庄子,以及柏拉图。当然理论物理学家对物理概念(Concepts)的深入探索(比如物质世界的原子结构),便是典型的内在冒险。
大数学家的一生所从事的也是典型的内在(思想和观念)冒险。按我的天性,我只能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内在冒险活动。
“真善美”这三个汉字是一个有机整体。
人们经常说起它,好像变成了一堆陈词滥调,人人都懂得,并握有它,似乎一钱不值。恰恰相反。一切内在冒险的最高目标和境界都以“真善美”三位一体为指归。这三位一体才是“上帝”。这是我在毕业前夕给上帝下的定义。在北大最后三年,我苦苦追求的正是“在上帝面前的宁静”。
这种宁静并不能占有,只能追求。宁静是战斗、冒险之后的最高报酬。这种宁静不是一枚金币,可以稳稳当当地藏在裤子的口袋里,一次性地永久占有。不,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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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地说,今天(2003年)我的精神面貌依然保持着我在北大求学最后几年的状态,也许更为健康,更为奋发。因为我现在已经基本上消除了青年时代周期性的忧郁症。或者说,自我在北大读三年级以来,我一直生活、沉醉在贝多芬和莫扎特乐曲所营构的“体、志、气、韵”中。
中国古代文艺理论认为:“文不可无者有四:曰体,曰志,曰气,曰韵。”
谢榛(1495-1525)把它加以发挥:“作诗亦然。体贵正大,志贵高远,气贵雄浑,韵贵隽永。四者之本,非养无以发其真,非悟无以入其妙。”(《四溟诗话》)
在我听来,德奥古典音乐的本质即是诗。贝多芬自己就说自己的目标是努力把曲子写成“Tondichtung”(音响诗)。
1957年冬或1958年春,我从朗润园走出来,为了吃透、体认西方古典音乐的博大精深或它的“体、志、气、韵”的境界,为了发其真,入其妙,我一直在“养”和“悟”字上狠下功夫。
“功夫在诗外”。这个“外”字,便是文理科合在一起的抽象、提炼和概括:世界哲学。北大最后三年,我只做了一件事:养,悟。
贝多芬和莫扎特是我在北大朗润园的良师益友。他们两人合起来对我的启迪是任何教授都无法相比的。因为直到今天,我仍旧从他们的语言中吸取生存的智慧。对于我,北大环境(图书馆和校园,当然还有颐和园和西山一带)也是“养”和“悟”的最理想的地方。非理性的政治运动不断对我的精神压迫也许又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迫使我进一步退向自己的内心深处,不停地去深挖洞。而哲学的本质正是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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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有关人生的意义和目的更是如此。我们生下来很久(比如三四十年之后,或者五六十年之后),我们才认真追问这个问题: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吗?匆匆来,又匆匆去……
想当年,我们呱呱落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是毫无思想准备的。那是父母的意志,硬是把我们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父母没有事先征得我们的同意。连事先打个招呼都没有。
我们是先出生,先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然后再回过头去追问人生的意义和目的。
都是“事后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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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6年,我读了许多伟人传记。归纳起来,主要是来自三大领域的巨人:科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艺术和哲学。
这些巨人的生平和工作大大促进了我的成长,尽早摆脱了我身上的昏沉、平庸和愚昧。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多大的创造力,从而拔高了我。
伟人是座高山。他耸立在我们面前,对我们是种生命的演示,示范,也是一种挑战,一个命令句:
伟人之所以看起来伟大,只是因为我们自己跪着。
站起来吧!
读多了,这个命令句便越来越清晰,时常在我内心回荡。
“站起来吧!”——这个命令式渐渐便成了一种“人生使命感”。内心永不会陷落的碉堡的灵魂,说到底不是别的,而是内心有团“人生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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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人传向我展示了生命的种种可能性。伟人传告诉我,人的一生可以过得如此这般丰富,多彩多姿,有声有色!每本传对我的昏睡状态都是一种冲击,给我的都是一个惊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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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月一个样,一个学期大变样。老师、同学几乎没有觉察出我的变化。只有少数几次是例外。
有一回,文学史专家马纳特夫人分析小说中的人物时,指出该人物集创造力和破坏力于一身,是很矛盾的。
在讨论班上,每个人都要发言(当然是说德语)。我讲了大约5分钟,引用了一句箴言或格言:“Die Lust der Zerstrrung ist auch eine schaffende Lust.”(破坏的快乐即创造的快乐)我从儿童心理学列举了一个例子,说明这是人性所决定了的:
一群男孩在沙滩上用树枝、树叶和细沙搭建房屋,非常投入。建好了,孩子绕着屋又跳又唱,快乐无比。之后便是你一脚,我一脚,其兴奋、刺激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先前建完屋时的欢呼雀跃。
马纳特夫人听了,说:“Ausgezeichnet!”(太棒了)
三四十年后,我把这个观点写进了我的书,用来分析人类战争的生物学根源。
同伟人的生平和工作捆绑在一起,有他们的拼搏和奋发相伴随,我不再孤独。“天道酬勤”这句成语,我记住了。
伟人同人生世界有这样多的紧密联系,有这样多的牵挂和深深眷恋,以致于任何来自外界的打击都休想摧垮他们,使他们散架,坍塌,灭顶。
从字典上读到英文成语“Where theres a will, theres a way.”一般译成“有志者事竟成。”
虽然没有错,但不闪光。按我的理解,最好译得生气些:
哪里有意志,那里必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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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6年,我开始懂得崇拜西方古典音乐、理论物理学和数学以及它们的伟大开拓者。这三者有内在相通处。物理学的最高境界是诗,是哲学,是“宇宙宗教感”。
我走近物理学,敲开它的大门,是回乡,是望乡,是长亭更短亭。白居易诗云:“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又说:“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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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6年,也是我崇拜的6年。在崇拜中,我觉醒,走向成熟。
进大学以前,我不懂得崇拜什么,也不崇拜谁,所以我平庸,愚昧。
人是需要崇拜的动物。
人是需要崇拜的存在。
崇拜在哪里,你的心安、归处和精神故乡就在那里。白居易有言:“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原始部落崇拜大山、大河和大树。对日、月、星辰大自然的崇拜永远是宗教的心理基础。
我的宗教感是“宇宙宗教感”(the Cosmic Religious Feelings)。牛顿、莱布尼茨、康德、普朗克和爱因斯坦等人的论著深深影响了我。当我的内心一旦有了“宇宙宗教感”,我就开始摆脱了平庸。
在成名前,爱因斯坦也是在崇拜中成长的。在他的斗室墙壁上贴了牛顿、麦克斯韦和法拉第等人的画像,以示敬仰,鼓舞自己。这叫“见贤思齐”。
当然,他也推崇康德和叔本华。
叔本华的人生哲学(比如论孤独)对爱因斯坦的一生产生了深远影响,在北大时期,当我读到这些影响,我非常惊讶。从此,我开始更多的注意叔本华。
1901年(4年后,相对论问世),爱因斯坦在致同学的信中写道:“你手头也有叔本华的处世之道的箴言吗?它是《附录和补遗》这部哲学
论文集的一部分,我很喜欢它。”
叔本华称赞孤独,引起了爱因斯坦的共鸣。
大学6年,我开始懂得崇拜西方古典音乐、理论物理学和数学以及它们的伟大开拓者。这三者有内在相通处。物理学的最高境界是诗,是哲学,是“宇宙宗教感”。
我走近物理学,敲开它的大门,是回乡,是望乡,是长亭更短亭。白居易诗云:“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又说:“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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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学进化》是我的物理学“第一课”。
多亏了这本经典成了我的“第一课”。
正是它——爱因斯坦的一双手——把我引进了神圣、崇高、壮丽的理论物理学大厦,然后自己摸索着走在通向“世界哲学”的大道上。
爱因斯坦的写法是应用柯南·道尔写福尔摩斯探案的手法。这是他一下子能征服读者的秘诀。因为他是大师,高屋建瓴,有能力作这样的鸟瞰,对纷然杂陈物理学观念进化的线索、轨迹作一梳理,从中见出秩序,并把这秩序指给读者看。不是专业圈子里的广大读者也能看到。——这是他这本书最成功处。
福尔摩斯探案是从结果推测到原因。比如从泥土中鞋印的深浅推断罪犯的体重。面对大自然现象,物理学家也是从结果去追寻原因。因为科学家必须搜集漫无秩序的一些事件,并用创造性的想像力去理解这些事件的逻辑联系,并把它们连贯起来。
《物理学进化》的作者们一开始就作了这样的交待:
“我们的目的是用粗线条的轮廓说明物理学家的工作必须像侦探那样用纯粹的思维来进行。我们主要是叙述思维和观念在大胆探求客观世界的知识中所起的作用。”
爱因斯坦强调自然科学家的工作性质(思维方式)和警方破案有某种相似性。这也启发了我,使我深感兴趣,并大胆地走近自然科学王国,没有一丝害怕心理。这点是很重要的。爱因斯坦对英费尔德说:“从柯南·道尔写出动人的故事以来,几乎所有的侦探小说都是这样开始的:侦探首先搜集他所需要的、至少也是他的问题的某一方面所需要的一切事件,这些事件往往是很奇怪的、不连贯的,并且是毫不相关的。可是这个大侦探知道这时不需要再继续侦察了,现在只要用纯粹的思维把所有的搜集起来的事件连贯起来。于是他拉拉小提琴,或者躺在安乐椅上抽抽烟,突然间,他灵机一动,这个关系找到了。他现在不仅能解释现有的线索,而且他知道还有其他许多事件一定也已经发生。因为现在他已十分准确地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它,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出去收集他的理论的进一步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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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理想实验”呢?
爱因斯坦是这方面的大师。可以说,正是设计、安排了一些关键性的“理想实验”才造就了爱因斯坦的伟大。
爱因斯坦从幼年起,就凝神默想,思考过以下两个问题:
1. 若是有人正在跟着光线跑,并努力去赶上它,将会发生什么?
2. 把一个人关在一个自由下落的升降机上,将会发生什么?
这两个问题在本质上都属于“理想实验”,因为我们不可能真正去做这样的实验。
爱因斯坦从头一个问题的答案发展了狭义相对论;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提出了广义相对论。
对这两个问题的思考反映了爱因斯坦对“理想实验”的偏爱和他的孩子似的怀疑司空见惯、简单事物的能力。
学校教育(包括教科书)使人们失去了怀疑的能力。只有天才才能保持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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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中,爱因斯坦对伽利略在科学史(广而言之是人类思想史)上的功绩作了中肯的评价:
“伽利略的发现以及他所应用的科学的推理方法是人类思想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而且标志着物理学的真正开端。”
在另一本书上,爱因斯坦说,伽利略的发现是“物理学的诞生日”(die Geburtsstunde der Physik)。
我忘不了这句话。
我自修物理学,正是从伽利略的这一发现开始的。这是我的“第一课”。我是“入门正,立志高。”
我要感激爱因斯坦的名著《物理学进化》把我领进了理论物理学王国。不久我便明白,我的志向是对那些伟大的普遍的自然法则(比如热力学两大定律)肃然起敬,敬而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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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盲人走路。遇到巷子转弯处,他会知道要转弯。16岁的我曾问过盲人:“你怎么知道在这里转弯?”
“转弯的地方有风。”
这回答给了我难忘印象。待我长大了,才渐渐明白其中道理。正常人用视觉去认路。盲人只好动用常人不用的触觉去辨认方向。因为巷子转弯处气流有微弱变化。常人感觉不到这变化。盲人以非常敏感的皮肤对冷热的感觉捕捉到了这变化。——这是生存的必须。这是存在下去的迫切需要。我偏爱“理想实验”也是生存的必须。理由也很顽强。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当年我精读爱因斯坦的《物理学进化》当属于“名著阅读”。我以为,今天至少以下4类人也要必修这本书:
1. 准备投考理工科的高中学生。报考物理系、化学系和生物化学系的人自不必说。就是在校的理工科学生也有必要精读它。比如环保系的学生。因为环境科学的核心概念是“能量”。《物理学进化》一书有精辟论述。
不妨把它当成是一本侦探小说来读吧!
如今有周肇威先生的译本:《物理学的进化》,译自英文,译文质量不错。1998年湖南教育出版社。只印了4千册!
太少了!这反映了我们民族的素质不高。
这个印数使我痛苦。
如果有朝一日这类书的印数达到10万册,我们民族拿诺贝尔奖的可能性便会大得多。
2. 学哲学的人,有必要读它。否则你就没有资格开口谈哲学。
3. 学其他社会科学的也有这个必要。
4. 党政领导干部有必要读它。
因为今天的中国正在成为科技大国。
我们不要求领导干部去懂量子力学的细节和里面的高深尖数学物理方程,但现代物理学的一些基本思想和概念理应能为我们了解。这就好比一个古典音乐爱好者,尽管不会拉小提琴,也看不懂总谱,但贝多芬和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那些主题我们还是能听懂的,并与之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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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右后的北大,学生下乡参加劳动明显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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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给我看了三样他最得意的东西:
第1,旧唱片,Made in Japan,是二战前日本人的盗版,原版是美国货,哥伦比亚公司出品。每张都很重。
林先生收藏的尽是些小品,如舒伯特的声乐套曲《美丽的磨坊女》和《冬之旅》,门德
尔松的《无言的歌》,以及许多德国民歌,如《冬天已过去》;《月亮已升起》。其中有一些非常非常珍贵。
林先生的收藏和温德先生的收藏可以相互补充,尽管从数量上看林的收藏仅为温的收藏的十分之一。打个比喻,两者合起来是一桌盛宴,林的收藏是冷盆、小菜和饭后的冰淇淋;温的收藏是北京烤鸭、烤乳猪、烤全羊等主菜。
当然,林的音响设备还是战前手摇式唱机,每唱两三张便要换唱针。即使这样,也免不了发出磨擦的沙沙声。不过,优美的旋律还是令我陶醉。
三年来,我把林家的一些最好唱片都听得滚瓜烂熟,融进了我的血液。林先生总是和我一块欣赏,而且百听不厌。他的口头语是:“好听,好听!”
1993年我在德国住了半年。有一回,有所商业专科学校举办校庆,晚上有联欢会。会上有手风琴、吉他伴奏。有人提议合唱几首德国民歌。我跟着唱了十多首。只有两三个上年纪的老师能跟上。施密特校长好奇地问我,我是从哪里学会这些古老的德国民歌?
“三十多年前听唱片听会的!”我说。
“你的德文歌词发音很准。”校长夸奖我。
接着他对在座的青年学生说:“你们应当感到惭愧。人家一个中国人都能唱十多首德国民歌,你们反而不会!”
的确,我非常喜欢德国民歌。这些优美的旋律是德意志民族的心声。它代表了善,而纳粹德国的军歌则代表了恶。
第2,林先生指给我看摆放在客厅里的一架破钢琴,是他用稿费100元从旧货店买来的。许多音都不准,根本不能弹,这使我失望。因为当时我正在学钢琴。
他买下钢琴,仅仅是作为一种摆设,一种高层次的象征。当然也是对古典音乐表示崇拜的一种符号。
这符号并不坏,就像今天有人崇拜大自然的野性,在客厅里挂一个野牛头骨或羚羊角。
第3,林先生说他正在翻译普朗克(M. Planck)的小册子,每本不过三四万字,如:《为世界观而搏斗的物理学》《宗教和自然科学》。
当场我就被这些书名感染,就像一个饿汉闻到烤鸭飘香。
“林先生,你能把德文原版给我看吗?”
当这两个题目的德文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眼睛突然一亮:我被震撼了!自那以后,直到今天,我的大脑总有这样一种反应:对一些译文,我的反应常常是平平,震级是三级;一看到原文,即被它深深感染,震级为八级。尤其是当原文每个开头字母是大写的时候,我觉得有种庄严、神圣和崇高感迎面扑来;我觉得每个开头字母大写营造了一种古希腊罗马建筑的美感或韵律,对我的大脑是个冲击。比如:
《Religion and Naturwisenschaft》(宗教和自然科学)。R和N均为大写字母。
《ber die neue Grundlagenkrise der Mathematik》(论数学新的基础危机)。
在我成长、形成世界观的过程中,我的大脑这种反映起了积极作用,因为它给了我激情,进入角色。——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先生已经把普朗克的《科学自传》译出来了,也出版了,仅三万字,商务印书馆出的。其中有一段,林先生很得意,特意在我面前朗诵,为的是“奇文共欣赏”:
“我在慕尼黑麦克斯米利安中学念书的时候,数学老师缪勒教了我多年的数学……他懂得用生动、具体、卓有成效的例子来阐明他教给我们学生的那些物理定律的意义。”
“比方说,我所接受的第一个独立于人而绝对有效的定律就是能量守恒原理,它宛如一种救世福音响彻了我的心坎。缪勒给我们讲述了一个辛辛苦苦把一块沉重的砖头扛上屋顶去的泥瓦匠的故事;他讲得非常出色,娓娓动听,那是我忘不了的。泥瓦匠在他扛砖的时候所做的功并没有消失,而是原封不动地被贮存了起来。或许贮存了许多年之久,直到也许有那么一天,这块砖头松动了,以致于落在下面一个人的头上。”
这个故事也深深触动了我。它也像一个救世的福音,响彻了我的心坎!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来回顾这段往事,便很清楚了。当年我对这条有关“能量守恒原理”之所以产生了刻骨的共鸣,估计有以下原因:
A. 社会政治(表层)原因。
反右后的北大,什么都是动荡的,人心没有了安全、稳定感。也没有了确定性。在这种大背景下,我特别渴望攀附到一块坚固的岩石。
我想起在中国历史上,社会动乱之后,必然是佛教思潮盛行之日。对于我,数学、物理学绝对有效的真理(如能量守恒原理)便成了佛教的代用品。面对外界环境对人的压抑,这个代用品于我有保持心灵独立的功能。
B. 哲学、本体论或形而上的深层原因。
这比前一个原因要深层得多。即使在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这个原因,这一追求,这一根本的动机,依然不会消失,永远会在那里起持久的作用。
事实上,探求能量守恒原理也正好构成了普朗克漫长科学研究道路的出发点。它之所以“宛如一种救世福音”响彻了少年普朗克的心坎,是因为他从此开始发现了“自我”,渐渐寻找到了“精神家园”,获得了一种为之而生和为之而死的科学信念(这是宗教信念的代用 品):
追寻那些独立于我们人类的主体精神而存在的、绝对有效的普遍世界规律。
这就是“从相对到绝对”。(Vom Relativen Zum Absoluten)——1924年普朗克在慕尼黑大学作了一篇讲演,题目便是这个标题。对千百万大众,寺庙、教学里的建筑空间是他们皈依的宗教;对极少数人,数学、自然科学和哲学(包括禅宗)才是走近上帝的地方。分清这一点是我的觉悟,标志了我开始走向成熟。
1958年深秋去中关村拜访林书闵对于我的进一步成长是一件重大的事,它和温德先生家的音乐“第一课”具有同等的意义。
这两位先生是无心,我则是有意。
当时林先生告诉我,他翻译《普朗克科学自传》这本小册子,商务印书馆付给他四五百元稿费。这相当于我三年的助学金总数。听后我记得我没有为此动心,并没有受到什么诱惑。而对我具有巨大诱惑力的只有这两样永恒的东西:
德国民歌;
普朗克的科学道路,以及物理学同哲学的关系。
今天,这两样东西还在我的血管里日夜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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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关村林先生家走出来,我发觉我追求的对象是理论物理学及其哲学,是从相对逼近绝对,是爱绝对。(This Love of the Absolute)
这爱胜过名利地位。这爱在本质上是爱上帝。这爱铸造了我一生,直到今天,它还在继续铸造。没有这爱,我的内心堡垒便会轰隆一声坍塌。
为此,我要感谢林先生,尽管他没有直接教给我什么,但普朗克这个名字却是我从他那里知道的。这也就够了。其他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努力和领悟。中国古人有言:
“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
看来,我是以神听了,所以能听到骨子、血液里去。我读书,尽量做到三步到位:;眼到、心到、神到。
林先生家有两张唱片是温德家没有的:
A. 一首英文歌《意大利花园》(Italy Garden),吉他伴奏,女低音,很煽情,很有磁性。开头一句是:
Come to My Garden Italy…… I am waiting for you ……(来到我的意大利花园……我正等着你……)
是19世纪末的一首情歌,非常美。
有一回深夜我经过未名湖,用口哨吹着这首歌的旋律。第二天奥地利老师蔡司贝格在课后问我:
“昨天夜里有人用口哨在未名湖吹《Italy Garden》,整个湖边周围都能听到,很好听,我估计是你……年青的时候,我在维也纳咖啡馆经常听它,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只是多年不听了。”
B. 门德尔松的《春之歌》(小提琴曲)。
1959年早春,林先生为我放这首乐曲,我的血液马上被煽动起来了,说:“把窗子打开,让春天进来!”
其实北京的早春还很冷。44年一晃而过,今天我还能记得我当年发自内心的这句感叹。
今天,我家的音响设备由于科技进步,比温德、林书闵先生家的音响不知要先进多少倍,但我忘不了朗润园和中关村两地的管弦和歌唱。早年,我的音乐教育主要来自这两处,第三处便是北大钢琴社。好几架钢琴散落在校内好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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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能观千剑则识剑。”
听音乐如同读书:听百遍,义自见。又是中国古人所言:“操千曲而后知音,观千剑而后识器。”
《颜氏家训》告诫:“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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